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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月18日  

2010-01-18 11:25:55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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贴出《掐花》解读。这首诗老夏也做过解析,他的博客上有,还拿出来发表在《黄冈师院报》上,可见老夏自己是比较满意自己的分析的。老夏的写作,是与一个不入流的作者争鸣。我没有与老夏争胜的意思,但觉得此文胜于老夏,这不必讳言。 

掐花

我学一个摘花高处赌身轻

跑到桃花源岸攀一瓣花儿,

于是我把它一口饮了。

我害怕我将是一个仙人,

大概就跳在水里淹死了。

明月出来吊我,

我欣喜我还是一个凡人

此水不现尸首,

一天好月照彻一溪哀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31年五月十三日作

这首诗也是《<妆台>及其他》中废名点评过的自己的七首诗之一。相对其他六首,本诗的点评文字尤其长,这里就不全部转引了。对于这首诗写作的“动机”,废名自述是这样的:“诗的动机是我忽然觉得我对于生活太认真了,为什么这样认真呢?大可不必,于是仿佛要做一个餐霞之客,饮露之士,心猿意马一跑跑到桃花源去掐一朵花吃了。糟糕,这样一来岂不成了仙人吗?我真个有些害怕,因为我确是忠于人生的,于是大概就跳到水里淹死了。只是这个水不浮尸首,自己躲在那里很是美丽。……”

废名1930年开始研读佛典,所习主要是唯识论典籍,他的创作因此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变化。此前废名主要从事小说写作,叙写故乡湖北黄梅县城南门一带风习民情、翁媪儿女。1931年的诗歌则突出表现了对于存在的本质、世界、人生、艺术、生死、爱情等抽象的一般性命题的思考与追问。本诗写作动机的废名的自述,显见是他对自己生活态度的反思。我在其他地方说过,废名对人生所持态度是留恋而不执著,这里所引废名自述也可印证我之所言可征信。

废名对自己这首诗的评价非常高,他在点评最后说,“此首或胜《海》亦未可知。”实在地说,此诗就艺术表现来说的确达到很高的水准。

这是一首内涵丰富很有撑拒张力的诗。它包含了几种(儒、道、佛)人生态度的紧张与调适。儒家人生,这也是废名前三十年真实的人生,然而儒家人生对于生活太认真,而今废名认为这大可不必。废名作为一个文章家,曾从文章的角度真切感受到儒家人生的局限,他说,“中国文章里简直没有厌世派的文章,这是很可惜的事。” “中国文章没有外国人的厌世观。中国人生在世,确乎是重实际,少理想,更不喜欢思索那‘死’,因此不但生活上,就在文艺里也多是凝滞的空气,好像大家缺少一个公共的花园似的。”儒家人生很枯燥。道家人生则显然是废名否定的。时儒时道,是谓心猿意马,简直是开玩笑。——新文化运动时的人们对儒家有过严厉的批判,但也有肯定,而对道家则无不厌弃,事实上道家人生也从来没有成为废名人生的现实。在传统中国,儒道是可相济的,但显然在废名看来,这二者非此即彼的。废名所取人生态度是儒佛相济。也就是采取留恋而不执著的姿态,从而消弭了不同人生态度的对峙与紧张。

所谓不执著,就是拒绝接受成为永生的仙人的道家妄念,跳水淹死了,留恋,就是在死中仍有兴味地观注前生。这里,溪水是与坟、镜同类的意象。废名自述也是这样说的,“这一首《掐花》仍可作《妆台》作《小园》观之,很有趣。”对投水而死的人,溪水藏留着尸首,像坟一样。《妆台》写一面从海中拾取的镜子搁于其上,镜子若作尸首譬,则妆台譬坟。坟,与其说是证死的,不如说是留以观生的,废名议论道:“惟人类有纪念之事,所以茫茫大块,生者不忘死,尚凭一抔之土去想象,其生平无一面之缘者直为路过之人而已,是曰坟;艺术又给不相识者以一点认识,所谓旦暮遇之,斯道不废,下余不可以已者殆没有。”一处坟犹如一首诗,相识者见之可凭以想见坟中旧识生平,可以歌,可以哭,可以舞,不相识者见之,知此埋有一人,但也仅此而已,正如读到一首诗而读不大懂。

儒家不知生焉知死,此诗中我投水死后其识仍在,还“欣喜”、还能有兴味地静观鉴赏,则超逸了儒家境界,这是济以佛家而成的。废名自述称,“我喜欢海不受死尸的典故给我活用了,若没有这个典故这诗便不能写了”。废名没有堕入佛家,他还是在儒家人生中安身立命。懂得佛学只是让他的心灵存有一处公共花园,精神可以来此徜徉。他喜欢海不受死尸的典故,他则更愿投溪水而死,这就是他所得意的活用了这个佛家典故。试想,若明月映溪的情景中浮现一具臃肿的死尸,像许地山《命命鸟》,该是多么煞风景!

没有佛家,没有此诗,或者充其量止于“大概就跳在水里淹死了”;没有儒家,此诗也不是现在的面目,最后一句所描写的境界不是“一天好月照彻一溪哀意”,而是溪水中浮着一具臃肿的死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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